兄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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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：沈宁
我有一本《师桥沈氏宗谱》中，有一张保存完好的古旧地境图，可以查出师桥距离海边只有十几里远近。该镇由一自然河流形成的圆形土地为中心，显然是一块风水宝地。而那圆形又构成一幅太极图，当中以一曲线道路划分阴阳二极。路北阳极地面，有一口池塘，名为阳眼池。路南阴极地面，则是沈氏元代和明代三位祖宗的坟墓。 
太极图南半的沈氏乾八房翰林第大门前，有个河塘，塘边立一石制贞节牌坊，数丈之高，四柱三洞，飞檐四层，中顶还建有一尖塔。整个牌坊，雕梁画栋，威严华美。想是师桥沈氏后辈某翰林家的妇女，守节贞烈，说不定还是得了皇上的恩诰，所以建筑起如此巨大的牌坊，可惜也在文革期间被毁灭铲除，无处寻找。
师桥沈氏有二十多房，其中明六房是嘉兴沈氏分支在师桥的祖先。这一房在师桥的祖居，有一个翰林门头，内设祖堂，名为诏燕堂，大门外河边也有一座明代建造的贞节石牌楼，挺立数百年，至一九..年四清运动，被当做四旧拆除。那座翰林门头，历经数次运动，也躲过四清一难，甚至避过文革浩劫，却终于在后来的经济大潮中遭灭顶之灾，于一九九二年被拆毁。
得知这消息，我心里十分难过。并不是因为那翰林门楼是沈氏的荣誉象徵，所以特别心疼。对于北京古城墙被拆，上海傅雷先生受害，云南滇池遭污染，我都感到非常的悲哀。文化是什么？文化不是一个抽象概念，或者空洞口号，文化是千千万万的自然景观，是千千万万的书籍字画，是千千万万的读书人，是千千万万的历史建筑。焚书坑儒，拆城枯泽，就是毁灭文化。古今中外，没有一个民族或者朝代，能够通过毁灭文化而得以经济发达，国富民强。
有人说，温饱是第一大事，别的都在其次或再次，包括文化的保存和发展。没有饭吃，就要饿死，没有衣穿，就要冻死，只好拿字画去换米换衣，当然无可指责。但是用来换米换衣，总还保存着字画。如果因为肚饿，就毁坏字画，既得不到米，又丧失文化。而修地下铁路，盖豪华商场，与其说是为温饱，不如说是为虚荣。为虚荣而毁灭文化，则是对民族和历史的犯罪。陕西农民不识字，地下挖出秦砖汉瓦，做茅厕垫脚石，无话可说。城里权贵，深宅大院，锦衣华车，电脑手机，一言九鼎，神态轩昂，居然文化意识跟陕西农民同等水平。
文化意识的轻重，标志一个人或一个民族素质的高下。懂得保存遗产，街道再窄，房屋再旧，也会因文化素质高尚，获得全世界的尊重。大肆毁灭古迹，街道再宽，楼厦再高，也会因文化素质低下，被全世界所鄙视。文化意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，就是对待历史遗产的态度。中华民族有着如此悠久的文化历史，而文化意识却经常相当淡漠，历史学识又经常十分浅薄，实在是一种巨大的不幸。
一个人是否有学识，学识是否渊博，或者一个人是否有思想，思想是否深刻，一个人是否有文化，文化是否高尚，标准集中于一，看他是否具有深厚的历史知识。古人读书，从《四书》《五经》开始。那都是历史经典，能够倒背如流，必然学识渊博，文化深厚，才算得知书达理。相比之下，会摆弄电脑，会开发房地产，能发财，能做官，对历史一无所知，算不得有学识，老年间没人说铁匠或泥瓦匠有学问。考科举而做官的，必读《四书》《五经》，考历史文化学识。不学无术，世袭的官，或者使钱捐的官，总让万人嘲骂千年。
有文化学识的人，并不一定能够成为君王。事实上中国历代君王，特别开国君王，都是没有文化学识的武夫。汉高祖刘邦自己没有文化，也极讨厌读书人，做了皇帝连朝廷礼仪都毫无所知。后来看朝廷闹得不成样子，无法施政，才请有学问的叔孙通，制定一套朝规。夺取天下靠的不是学识，而是马背和暴力。冷酷而凶蛮，坚决而不屈，才是做君王的基本素质。有文化学识的人，做不出火烧阿房宫，屠城三千万，拆平古城墙，*死傅雷先生，污染滇池那样的恶事，所以成不了君王。但人的价值，特别是对学识深浅的判断，不能用成则王侯败者贼做标准。一时夺得天下做君王，并非算得成功，百年之后他完全可能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，永做罪人，秦始皇就是其中一个先例。
治国大不同于夺权，秦始皇焚书坑儒，结果十三年而终。治国只能靠文化和学识，所以古时历朝，都严格实行科举选士制度，提拔有学识的人入朝做官，任用真正熟知历史，文化素养深厚的人，尊称他们为翰林，还给他们在家乡修建翰林门头，彰显其德。
沈氏明六房翰林门头后面的诏燕堂内，曾经高悬翰林匾额一块，进士匾额五块，那仅是明六房某一时段内的荣耀。按照祖制，慈溪师桥出身的沈氏子孙，不管怎样远走高飞，或移居外地，一旦进士及第，必得回到浙江慈溪师桥祖宗祠堂来，上一块匾额，荣宗耀祖。
民国十四年，公元一九二五年，沈氏大宗祠神主进祠典礼和叙斯桥落成典礼，当时定居上海的太史公沈卫和沈钧儒叔侄两个，都曾回师桥参加盛会，并为沈氏大宗祠神主牌位点主。按照沈氏祖上的规矩，只有科举及第朝廷作官的沈氏子孙，才有资格用朱笔在祠堂牌位上点主。而沈卫和沈钧儒叔侄二位，都是光绪年进士，也都在满清朝廷做过大官，所以有此殊荣。
　　（节选自沈宁着《百世门风》）